面上被一双手轻轻拍了拍:
“一条不知廉耻的野狗而已,不过是披上了人皮,竟然还想装痴情。顾修圻都愿意为我喝下毒酒,你既然也喜欢我,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抹杀机自顾旻身后袭来,与此同时,身前拍来一掌。
可惜阮清霜的状态似乎不对,身形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连剑都握不稳,长剑才没入半寸,便锵然落地。
顾旻看向身后被白羽卫擒住的阮情霜,又回头垂眸,居高临下望着哪怕被钳制住,也只跪下单膝的少年: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骨头都很硬,可折碎这身傲骨的,不是朕,是你啊。”
眼看着那双张扬的凤眸无措地睁大,才扬起一抹冷笑: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是你害了他!”
“你刚才喝下的药能阻塞经脉,不久前才给你手下灌了一碗,药效如何你也瞧见了,连剑都握不稳,哪怕是被男人压着也毫无反抗之力,所以这几日别想不开溜出去,殿外的守备朕会换新的。”
说罢便甩袖而去,只是离去的步伐莫名带着几分仓皇,似乎留着这里继续看着那双冷眼,便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陛下离开后,身上的力道跟着撤去。
燕竹雪突然失了力,一直没有跪下的另一只膝盖颓然砸落,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旻的离去之言:
“折碎这身傲骨,不是朕,是你啊。”
“若不是因为你擅自离开,叫朕以为人逃了,朕又怎会怒上心头,做出这种事?”
“是你害了他。”
似乎有人在喊殿下,燕竹雪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披上衣袍也遮不住所有青紫的人,一股悲怆油然而生。
情绪波动之下,加快药效发作,竟然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阮清霜连忙将人拉了起来,带到边上贵妃榻上坐下,蹲下身,仰头劝慰道:
“殿下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本就是属下提出的提议,在春风楼的那些日子里,也早就做好了必要时为大事献身的打算,这不算什么折辱。”
“对了,殿下找到方指挥使了吗?”
燕竹雪成功被岔开了话,点点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人:
“他给我看了一份朝臣名单,都是大宸之后,我要抓紧默下。”
说着便起身往桌案上走,打算趁着自己还记得,赶紧将那份朝臣名单默下。
阮清霜跟着要过去瞧瞧,看着一整页纸都写不下的人名与身份,心头大震。
没想到被他们骂了十几年的江惊雨,竟然藏了这么深的一步棋。
“……半个朝堂的旧宸之后,顾旻定然想不到,若能与他们取得联系,颠覆顾氏轻而易举,但这么多人,我们又被囚于后宫之中,要怎么和他们取得联系?”
“只要和丞相一人取得联系即可。”
燕竹雪刚搁下笔,抬眼就瞧见阮清霜发白的脸色,想起顾旻说也曾给阮清霜灌下过阻塞经脉的药,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阮清霜。”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喊这个名字。
“我似乎从未问过,你从前是什么身份?”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做到这种地步?
“属下是您的暗卫长。”
燕竹雪愣了愣。
“每一位大宸皇族,都有一个自小陪着长大的暗卫长,我们出生的使命就是当好一个影子,护好主子的安危。”
注意到那双凤眸里的怜惜,阮清霜反倒笑了起来:
“不过是献上一具躯壳,就能为您挣来一份老臣名单,换大宸一个希望,属下很欢喜。”
“殿下,不需要替属下难过。”
燕竹雪忽然伸手,撕下阮清霜脸上的人皮面,取来桌上的剪子就要剪碎。
阮清霜连忙拦住:
“殿下不可!三日后的及冠,属下需要靠它替您参礼。”
天牢起火,跑了不少犯人,又因着玉玺真伪存疑,朝臣一个接着一个进宫要面见圣上,顾旻忙得焦头烂额,光顾着增添寝殿外的守备,却忘了御前太监婢子是跟着自己走,殿内无人侍候都不知道。
反倒方便了二人此刻的谈话,将声音压到外头的人听不见后,阮清霜继续说:
“启国和我们是一个阵营,哪怕当真攻进晟京,也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殿下的及冠礼只有长公主能接手,顾氏不配。让属下去吧,今日过后,属下有把握不会让顾旻认出。”
其实顾旻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但是殿下迟迟不归,他只能故意引诱,企图拖延时间,结果阴差阳错,叫顾旻注意到了针刑留在手上的疤痕。
只要在及冠礼前,再多做一副人皮手套套上,定然万无一失。
燕竹雪的动作顿住,反应了好一会,才确认似地询问:
“你方才说,启国和我们是同一阵营?什么意思?”
以为燕竹雪是打算放过那张人皮面,阮清霜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大宸时期疆域极其辽阔,就连蜀地都是大宸的附属国,疆域一路绵延至西北,适逢西域小国作乱,于是派了一支镇西军镇守西域五城,可惜因顾渊造反,皇室紧急调兵回援京城,造成守备空虚,留下的驻军自此彻底和中原失了联系。”
“后屯田戍边,自成一国,为免宸国发现异常,封锁战事,命国为启,直到六年前将太子送进晟宫,才重新与我们取得联系,柳闻莺便是启国留在宸国的暗桩,她精通驯鸟之术,这几年都是通过她与启国联系。”
六年前,启国哪里送了什么太子,送来的明明是公主。
燕竹雪怀疑阮清霜记错了:
“六年前进宫的不是青青公主吗?”
阮清霜“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将话说清楚:
“青青公主就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启君,楚郁青。”
“因为公主的身份比较好混进宫,是以当年男扮女装,临时捏了个公主的身份出来。”
……原来是这样吗。
呵,还真是那骗子一贯的作风。
明明该怨恨的,可是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那双泣下血泪的绿眸。
心脏跟着被揪了揪,剪子戳进了掌心都毫无所觉,直到耳畔传来阮清霜的惊呼,才猝然抽出思绪。
燕竹雪望着掌心的血迹,目光却不由落到腕间的玛瑙木串之上。
阮清霜连忙替人包扎,视线跟着在玛瑙木串上一停,他一直觉得这珠串熟悉,如今提到故人,总算是想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皇后赐给江府的沉香赤玉吗?十三年前楚郁青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写了封信给我们,让我们带上它赴京,差点被顾渊一锅端。”
提起这事阮清霜就是一肚子气。
若不是楚郁青突然添乱,早好几年他们就能北上了。
从此和启国有关的任何沟通,他都不会参与,楚郁青那小子写信总带着股催命的劲,每每看完他的信,都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与之当面沟通问题就更大,全程都被带着走。
阮清霜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个阻碍大宸复兴的祸害,偏偏林如深欣赏极了,说什么这叫语言的艺术,是个当谋士的好料子。
“殿下怎么会拿到这串手串?”
心底升起一股不太妙的猜测:
“楚郁青送的?”
燕竹雪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像是陷入什么回忆:
“十三岁生辰时,青青公主所赠。”
这是舅父曾经丢了的手串,一直很得舅父珍视,听说是姐姐送的,不过在某次遇刺时,不小心遗失了。
舅父虽然从没提过到底有多在意,但燕竹雪记得很清楚,临终之前,那只曾戴着手串的右手,吃力地抬起,在虚空之中试图抓住什么,嘴里很轻很轻地喊了一声:
“阿姐……我没守好,是我没守好……”
所以在公主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时,他凭着记忆将这串手串画了出来。
那时候公主刚刚进宫没多久,过得拮据极了,哪怕后来因着蛇鹫事件换了处更好的院落,可手头上并没什么什么钱。
燕竹雪一直不知道当年公主是做了什么,才能将如此贵重的旧物找回。
难怪生辰礼上公主没来,找去静澜苑的时候,寝殿内血腥味弥漫,明显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原来是因为联络旧宸,差点被抓。
“殿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六年前吗?认识多久了?这几年可还有见面?那小子满嘴谎话,你没被他骗什么吧?”
燕竹雪被阮清霜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阵发懵,反应过来后,又默认不语。
还能骗什么?
什么都给骗完了。
他再次拿起剪子,仿佛将人皮面当做了那个骗子,三两下就剪得稀烂,阮清霜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这张人皮面今日销毁,你不许偷偷再做,三日之后的及冠礼,我亲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