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最后一个十九岁
邱野十九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他在交响乐团里吹萨克斯管,因为表演前训练过度得了气胸,住院卧床休养了一个礼拜。 同病房隔壁床铺住着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奶奶,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打开广播听布袋戏。
邱野跟着每天清晨五点半醒来。
他从家里拿了gbc,藏在裤襠里,键帽却被磕掉了。 可惜他的舍友梁宇晨在住院第一天就把他偷偷带来的游戏卡全部上报给了他的母亲。 邱野拖着病体被骂了一顿,心力憔悴地只得抱着还插在卡槽里的宝可梦金版玩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床的奶奶专挑妈来的时候念叨:不要让孩子总玩游戏,我的某某街坊的某某亲戚家的某个孩子就是玩游戏玩坏了,好好的孩子就这么糟践啦⋯⋯
直到最后,他几乎完全记住了黑暗洞穴里遇到的训练师会派出什么宝可梦,他就发誓从明天起,再也不玩宝可梦了。
第二天,梁宇晨给他带来了宝可梦银版。
等我把银版打通关了,就彻底不玩了。 邱野这样想。
他欣然接过了梁宇晨的游戏卡,之前这傢伙背叛自己的事情就莫名其妙地一笔勾销了。
邱野在医院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梁宇晨又来看他了。 邱野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因为梁宇晨总是逼着他跟自己连线,然后在魂斗罗上捶爆他。 邱野不知道这傢伙为什么打游戏这么厉害。 他无时无刻不在抱着他的宝贝psp,从教室到图书馆到食堂到宿舍,连说话都不会抬头。 复习了吗? 没有,看不进去啊。 梁宇晨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期末的时候演算法考试依旧考了班里第一名。
邱野暗自发誓,等出院之后,就再也不和梁宇晨连线了。
这一次,梁宇晨扔给他一部手机。
邱野感动得双眼一热:「终于不是游戏卡了? 」
他有些激动地拿起被扔在他床上的手机,摁亮了萤幕。
那是一部触屏手机。 在那个年头,触摸屏手机非常少见。 手机里的软体不多,有几款人尽皆知的游戏,比如——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尊贵的触摸屏手机使用者的最爱doodle jump。 手机里还有一款性能很差的opera瀏览器,和一个图示看上去像星空一样的软体。 当邱野把游标移到那个软体上的时候,那上面写着「星尘」。
邱野寻思这估计又是梁宇晨和他那几个技术宅哥们儿研究的奇怪软体。 自打梁宇晨加入学校的程式设计社团之后,他们就总喜欢在实验室鼓捣一些奇怪的代码,号称要搞什么聊天软体,美其名曰说这就是未来社会的风口,等研发成功,卖给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暴发户,他们就发大财了。
邱野撇撇嘴,对于梁宇晨这点小心思嗤之以鼻。 他对这些东西没太多兴趣,说起来,选这个专业也只是单纯因为父母觉得学计算机毕业好找工作。 他没搭理梁宇晨,从手机后面抠出触控笔来,逕自点开doodle jump玩了起来。
可惜触摸屏迟钝又窄小,邱野的手指摁得酸痛,没多久便失去了耐心。
下午医生来过之后,说他还要在医院呆上两天。 邱野对他该如何打发之后的时间感到绝望。 隔壁床的奶奶已经出院了,直到那天,他还是不知道这个老奶奶生了什么病,家人是谁,有着怎样的人生故事。 他们只是在那天早上老奶奶独自一人收拾床铺的时候相视点了点头。 奶奶依旧没有忘记提醒他少打游戏,然后便离开了。 邱野脸上赔笑,心里却想着自己以后老了,可不能这么絮絮叨叨⋯⋯
那天下午很快住进来一个小孩,被一大家子簇拥着,孩子的母亲第一时间上前来给他打招呼,递给他一小筐苹果,说这几天可能得打扰了,您多担待。 邱野吓了一跳,张大嘴一通嗯嗯啊啊,又被孩子的奶奶围过来问,帅哥,多大啦? 哦哦大学生啊,哪个学校的呀⋯⋯
熬到下班的时间,邱野才可算把母亲盼来,终于是能让她去跟那家人讲些客套话应付彼此,而他实在是不擅长这个。
除去这些以外,能来病房探望邱野的只有梁宇晨。 梁宇晨来了,也只是呆在这儿,不说话,自顾自打游戏。 邱野很想从他嘴里套些话,比如打探一下学生会里他一直暗恋的那个叫夏帆的女孩怎么样了,或是和隔壁校的篮球赛他们到底赢了没有,只可惜梁宇晨这个傢伙似是跟他没什么话讲,注意力全然放在psp上,偶尔张口也只能吐出些程式设计社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邱野最后只好是闭嘴了。
那天,邱野终于没忍住好奇心摁开了那款叫做「星尘」的手机软体。 打开之后,他发现软体的页面与普通的线上短讯聊天页面相差无几,仔细看的话,还有点msn聊天的味道,只是设计得更前卫些,介面风格极简,白底黑字。 通讯录一栏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八成是梁宇晨那傢伙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少儿不宜的聊天内容所以在把手机给他的时候提前全部删掉了。
这个想法让邱野幸灾乐祸地窃笑了一下。
手机也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您的好友t.z.发起对话」。 空白的聊天记录上,显示出了这样一条讯息。
「你好。」 随即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邱野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游标笔。
「你好。」 他回復道,「你是梁宇晨的朋友吗?」
由于没有用过触屏手机,他回復得很慢,游标笔在萤幕上总是滑来滑去不听使唤,而对方似乎打字很熟练,在他消息发出去还没到三秒,便收到了回復。
「不好意思,你不认识梁宇晨是谁吗?」
对方没有像之前的那样迅速回復,而是隔了很久。 邱野在心里暗自读秒,直到他以为对方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对话框里才突然冒出一句话:「我并不认识梁宇晨,抱歉。 」
「这是他给我的手机,如果你不是他的好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邱野咄咄逼人地回復道。
对方再一次陷入停顿。 这给了邱野一种他们在面对面交流的错觉,而对方正在犹豫着如何作答。
「请问⋯⋯我应该认识那个梁宇晨吗? 」
「不是不是!」 他手忙脚乱地打着字,「抱歉,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
这是一句几乎终结了他们谈话的文字。 盯着这句「没事」,邱野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復。 他有点洩力地靠在床头,打算把手机萤幕关掉躺在病床上睡一觉,却在手机还未脱离他的手掌时,刚刚暗下来的萤幕又亮了起来。
「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邱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邱野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他无所事事,每天混在母亲的办公室里,因为那里有不限时的网路。 他沉溺在眾多小游戏网站里,这个上不去了就换一个,在凌乱又露骨的网页广告里迷乱了眼。
bbs和无名小站也是他消遣的去处。 他在那上面认识了一些网友,互相加了msn,开啟了他人生的第一段社交冒险。
邱野在那年暑假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诺基亚的翻盖版。 短短两个月,他把那一年的所有零用钱都送给了运营商,在学校外便利店里购买充话费卡片只为了有更多网路流量去登录msn和网友聊天。 他尤其沉迷和一个叫做「孤影の泪」的网友聊天。 对方告诉他说自己是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女生,正在上大学。
大学生啊⋯⋯对于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十三岁的邱野来说,大学是个异常遥远的概念,而那个二十岁的女人口中的大学生活,她的迷茫、快乐和自由,听上去是那么的迷人。
每天他们互道晚安之后,邱野都会藏在被窝里偷偷回味他们那一天的聊天记录,然后在美好而甜蜜的梦中安然睡去。 慢慢地,他开始每天期待着看到女大学生的资讯,如果对方没有发消息,他便会拿着手机在枕头上流连忘返,一遍遍阅读他们之前的聊天,导致那个暑假过去,原本完全不近视的邱野,开学之后发现看不清黑板,去医院一测,眼睛度数猛涨到了150。
他们这是在恋爱吗? 邱野不清楚。 他记得班里总会有男女生之间传小纸条,毕业之前写的同学录成了传播緋闻的媒介,今天他喜欢她,明天她又喜欢他。 不过这些东西一直离他很远很远。
他并不认为自己把这个女大学生当作恋爱对象,亦或是当时还把爱情当作禁忌的邱野在自欺欺人而已。 女大学生却时不常地发来一些曖昧而怪异的话,一遍遍给他讲述她曾有一个逝去的初恋,似是并不在意邱野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是否能够体会她内心的痛楚。
在那个情竇初开的年纪,邱野被她引领着浅尝了爱情的苦涩。 女人总说,邱野弟弟,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 我总觉得,你的字里行间,和我的那个ta,好像⋯⋯
若是现在看来,邱野只当是谁又犯了什么非主流矫情病,但十三岁的他就像是着了魔。
「孤影の泪」⋯⋯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她的影子为什么孤独,而她又为何流泪?
除此之外,这个二十岁女人有时似乎会突然意识到他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准国中生。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上国中之后,要好好读书,争取考到市里的重点高中,这样以后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故作深沉而叛逆地回復道:「喂,你这么讲话好像我老妈,我耳朵都听出老茧啦。 」
「孤影の泪」回答:「你只有去到市里读高中,才能离开家,离开你囉嗦的老妈,不是吗? 」
这个说法⋯⋯是邱野从没思考过的角度。
「你有过这种想法么? 邱野弟弟? 想要离开这个家,一个人安静地生活⋯⋯」
「邱野弟弟,我不会带坏你吧? 但你相信我,从我对你的瞭解来看,这样对你的未来更好。 」
隔着网线的女人好像有魔力,轻而易举就把他说服了。
就在那个让邱野魂牵梦绕的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邱野迎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 直到很多年后,他还依稀记得那天早上他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吵醒。 父母都已经去上班了,拉开窗帘的时候,蓝天倾泻而下。 邱野热了麵包和牛奶便如这个暑假的每一天清晨一样迫不及待地坐在电脑前,按开路由器准备拨号上网。
刚登录上msn,「孤影の泪」的信息就弹出在消息栏的最上方。
「邱野弟弟,我们从今天起,还是不要联系彼此了。」
「我们只在这个夏天认识过,请为了我记住这个夏天吧。」
无论发送什么消息,都显示发送失败。 邱野焦急地敲打着键盘,动作大得差一点打翻牛奶。 他急得满头大汗,急得视野模糊,急得鼻腔酸涩。 可惜无论他发了多少段长篇大论,对方都没能再收到他的消息。
那个女人就像是邱野漫长的人生中突然滑过某个夏日天空的一朵云。
此时此刻,十九岁的邱野面对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被埋藏得过于隐蔽的东西被撕扯开了一个口子。 当年,那个网线另一端的二十岁女人与他开啟对话时,也说了这样一句话。
「叫我秋野吧。」 他在文字上故作深沉,实际却颤巍巍地打下这句话。 和十五岁时在网路上也实诚地报上「邱野」这个大名的自己不同,现在他留了个心眼,改口编造了一个昵称。
「秋野⋯⋯真好听。 很自由。 就像秋天的田野~」
嘁,什么语气嘛。 邱野撇撇嘴。 对方看上去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毕竟,在邱野仅活了十九年的认知里,只有小女孩才会用到波浪线这个标点符号。 就像那个一天到晚缠着他在交响乐团帮忙的小学妹。 她叫什么来着? 邱野不太记得了,但她个子不高,梳着包包头短发,弯眉明目,鹅蛋脸,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酒窝。
怎么会把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啊⋯⋯邱野开始在心里默默转移了自己的话题。 他暗自觉得这种来路不明的软体八成是梁宇晨那个油嘴滑舌的傢伙搞的鬼,也不知道用这种方法钓了多少个女孩儿,真是害群之马⋯⋯!
独自住院孤苦伶仃的邱野就这样毫无心理障碍地埋怨起那个在他生病的时候唯一来探望他的舍友来。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回復道。
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邱野完全把对方回復的话语套在了他同系的那个小学妹身上。 神奇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小学妹的名字。 明明总被她拽去帮忙做些交响乐团的事,按理说也是个半生不熟的朋友,但只有小学妹那张白凈透亮的脸不知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几个无比惊艷的画面。 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背着看上去很沉的双肩背包在人群中挤向他。
「子陌」⋯⋯是那样的女孩吧?
第二天,他和这位「子陌」往来了很多消息。 刚巧大概是对方得间,他们的聊天记录比起前一天的拘谨而言,直接扩大到了上百条。
「据说是几个学生开发的东西,虽然广告语有点老套,但当时看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被莫名其妙吸引住了,就下载下来试了试。」 子陌这样写道,「平时生活很无聊,想尝试一些新东西。 」
邱野很能理解子陌的这种做法。 在这个年头,网上匿名聊天对他们来说还算是新鲜事。 他不知道生活对于上班族来说是不是同样枯燥无味⋯⋯又或许不是。 他们财务自由,下班后没有作业,可以随便去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邱野认为,社会人应该拥有比他精彩得多的人生才对。
「我以为你们上班族的新鲜事已经够多了。」 邱野答道,「不像我,每天只能在学校里,宿舍,教室,餐厅三点一线。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也是学生呢。 」
「如果你是在夸我心态年轻的话,那谢谢你啊。」
「不对,说不定你就是个学生,在跟我装大人来骗我。」 邱野自得其乐地推理着。 就在这个瞬间,那个曾经和他在msn对话框里无尽「缠绵」的二十岁女人再一次闯进他的脑海里。 那让他有一股无法自持的衝动,想要把这件事情讲给子陌听,但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是一件需要被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在他青春期的漫长岁月里,那不过是个一切如常的暑假。
聊天介面的最下方冒出一句话来,然后便静默了许久。
邱野屏住呼吸。 在这没头没尾的几秒鐘里,他凝视着手机萤幕。
「悄悄跟你说,我原来在网上被骗过。」 下一条消息传来。
邱野感到紧张。 他的手心冒了汗,手机差点滑落到地上。
「我初二那年暑假,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人,我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只记得他跟我讲了好多好多曖昧不清的话⋯⋯最后,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 」
「现在想想,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小孩,骗不到什么东西,于是就不辞而别了。 要我说,那就是骗子吧? 」
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邱野不清楚。
他激动地用颤抖的双手打字:「我的天呐,好巧啊! 」
「?」 对方很快回给他一个问号。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 邱野急促地呼吸着,手指飞快地在萤幕上移动——经过这两天的锻炼,他在触摸萤幕上打字也逐渐熟练了起来。
「在我小学毕业之后的那个暑假⋯⋯我加过一个网友的msn,然后也是给我讲了很多⋯⋯」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发出去。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么享受「那种」话。
他闭上眼睛,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好像就贴在他的眼皮上从未消散。
「喂,你不会是被牵着鼻子搞网恋了吧?」 对方的消息蹦出来,「要知道,文字上的骚扰也是性骚扰噢! 」
搞网恋吗⋯⋯? 他的胸口像是爬上一隻毛毛虫。
因为类似的经歷,邱野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敞开了心扉。 在他出院之前这短暂的一天之中,他们迅速发展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而邱野天真地认为他再一次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灵魂知己。
他们很像。 邱野在交响乐团训练过度而气胸发作住院,而子陌在大学期间也同样是交响乐团的成员——「我小时候练过几年小提琴,所以还有点三脚猫的功夫。 」她说——甚至于连他们没有考到乐器十级的童子功而是练了几年便放弃了的半吊子这一点都完全相同。
和谭子墨一样,邱野只坚持学了五年萨克斯管。 小学毕业的时候,邱野歇斯底里地和父母大闹了一场,撕心裂肺地控诉他如何憎恨萨克斯管,以及竭力声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萨克斯管之后,他的音乐之路就此破碎。
他们都很喜欢独处。 子陌给他发消息说,「如果不是我爸妈非要我读经济,觉得这种热门专业好找工作,我当初真想去读个没人读的专业⋯⋯」
邱野激动得要命,连打字的手都开始飘。
「妈呀,我也是!」 他差点就说出声来,「我也是因为我爸妈觉得学计算机好找工作,才让我报这个专业的。 」
「真巧。 如果让我重读大学,我肯定要去转专业。 」
邱野差点被代跑,跟着说一句「我也是」。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拥有再次选择的机会。
他问:「那么,子陌如果重来一次,会选什么? 」
对面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復,好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考古啊⋯⋯确实是个好的选择。 和化石打交道,总比和人打交道更好。
「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梦想只有在放弃了之后才能意识到它的美好。」 子陌是这么说的。
「哈哈,」邱野回復道,「梦想只有实现不了那才是真正的梦想! 」
不过是失败者的互相安慰罢了。
邱野并不认为自己有追求梦想的勇气。 他向来不是个勇敢的人。
「可不是么?」 子陌回復得很快,似乎这番颓丧的对话同样合她的胃口,「我很胆小,总觉得既然害怕失败,那很多事乾脆就不要做了,万事大吉,对吧? 有时候逃避也没什么不对。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 叫做《月薪娇妻》,前些年很有名的。 」
有这么一部剧叫这个名字吗? 邱野感到困惑。 他很少看日剧,或许就很难听说哪部日剧比较有名。 可他还是附和着回道:「啊,我好像有听过名字,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聊天介面的另一端突然静止了,就好像这两天一直和他聊得火热的叫做「子陌」的女孩突然消失一般。
「子陌?」 过了一段时间,他追问了一条消息。
「是网络断了吗?」 晚上的时候,他又追了一条。
那是他住院的最后一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在这短暂的两天内飞速地收穫又失去一位挚友的时刻,对面又有了消息。
邱野原本想要回復的游标笔顿住了,停留在触摸屏上,划出了一道毫无意义的曲线,一串乱序的字母呈现在萤幕上,连接成了诡异的字元。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信息被发过来时的提示音在邱野嗡鸣的耳边回荡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提笔点击按钮的时候,又一条消息传来。
「秋野,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呢?」
邱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让他呼吸有些困难,眼前发黑。 他捂住胸口,将手机放回到枕边,侧身躺了下来,捲起被子蜷缩在床上。 他对面墙壁上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何人打开了,入夜的晚风寒冷刺骨,窗外的脆弱枝叶扫过窗框,探头进入他的病房,就像是时刻监视着他的眼睛。 邱野打了个寒战,他从床上爬起来,缩着身子蹭到窗边。
窗外的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听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着踢踏的脚步声。
他绷紧了身子,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枕边的手机也再没有提示音响起。
第二天,梁宇晨告诉他这部手机是捡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邱野的病床边,拼尽全力妨碍他收拾行李,手中的psp咔咔直响。
「那你知道这是个什么软体吗? 就是这个,叫『星尘』⋯⋯」
梁宇晨夸张地把psp甩在床上,大动干戈地夺过手机:「喂! 你居然用了这个软体? 」那傢伙一副无辜模样的垂眼终于是亮了,「这款软体是我们论坛最近搞出来的,有个大神帮了不少忙。 」
哦⋯⋯邱野只知道梁宇晨是某个小眾程式设计论坛的重度使用者,听说里面有不少他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学生。 看来他们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邱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要我说,你应该多瞭解些行业发展啦。」 梁宇晨老气横秋地点评道,「你要信我的,等咱毕业了,互联网就是大风口,尤其是这种聊天软体。 你想要在这个行业深耕的话,就必须要掌握最新的行业消息。 」
邱野在心里暗骂,他并不想在这个行业深耕,也不清楚该怎样「深耕」。 他向来如此,当所有人都在跑道上飞奔的时候,他却还在起点处系鞋带。
时间过得太快,轻而易举就把他这样彷徨不定的人甩到很远的后方,仿彿你没有一个所谓的「目标」或「人生意义」,全世界都会拋下你。
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这短暂的住院时光结束,他就将要再次回到学校面对堆积成山的课业和他并不擅长的社交。
邱野很累了。 他垂头丧气地转移了话题:「好吧,我以为这软体里的人你认识呢⋯⋯」
梁宇晨突然警觉了起来,即便是他那种常年面瘫的表情,邱野也可以看得出来。 「软体里的什么人?」 他凑上前来,作势要从邱野手里抢过那部手机。 可惜他人比邱野矮了半头,在片刻张牙舞爪的争抢中败下阵来,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喊道:「喂、你不会还有心思撩妹吧? 」
邱野回骂道:「撩妹怎么了? 你他妈的把我的游戏卡全上交了,我还能干嘛?! 」
隔壁病床上孩子正在陪床的母亲向他们投射来非常不满的目光。
邱野蔫了,缩起脖子小声咬牙切齿:「你说真话,这手机哪来的? 」
梁宇晨胡乱抬手指了指病房外:「我说真话呢,真是我捡的,在走廊的凳子上。 」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不以去卫生间为目的而走出病房。 梁宇晨说这是邱野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他没理会他的舍友,而是专注地观察着走廊内的每一个人。 在他即将出院的这个平凡日子的晨光里,楼道被照耀得空旷又冷清,上白下绿的墙壁好像解析度很低很低的雪落在草坪上。
病房门外的座椅坐着他旁边床位那孩子的父亲,在看到他时回以点头示意。 他视线躲闪着翘了翘嘴角,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
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陌生人。 这人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低头闭目养神,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邱野假装在走廊内游逛,眼神偷偷瞥过去。 他费力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性别。
那是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打扮朴素,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似乎带着一条项鍊。 她缩着脖子,斜刘海遮住了她的脸,让邱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对这个女人的观察仅止于此,再多一秒都会让他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贴着墙边走过去,路过女人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
在那个时刻,他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极了奶奶家的阳台上充盈着的牡丹花香的味道。
办理完出院手续,母亲就和他告别离开回去上班了。 邱野的身边依旧只有个玩游戏机的梁宇晨。 那傢伙虽然嘴上不给他留情面,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是能起到一些作用。 好容易重见天日的邱野没地方去,打算拿着他不多的家当,直接和梁宇晨回学校。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高峰,两人被挤得随波逐流。 下楼梯时梁宇晨瘦削的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耐不住得疼。 邱野扭过头去看着舍友清瘦的侧脸,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梁宇晨低着头看了看手錶。
「总觉得要错过地铁了。」 那傢伙说,「咱们快点吧。 」
「还早呢,我觉得来得及!」 邱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地铁内嘈杂不堪,他抬高音量几乎让自己喊了出来。
也是在那一刻,邱野另一侧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扭过头去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莽撞,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挤到了他的前方。 邱野有点愣神地盯着那人后脑勺上的那个发旋,头发不知是被染过,还是原本的发色就是那样,漆黑中透着点发亮的茶色,在人群中显得稍微有一点耀眼。
那似乎是个女人,一身黑衣,比他矮了半头,不知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好像是瞄准着他的肩膀衝过来似的,像是一头火箭。 他疼得齜牙咧嘴,却碍于在人群里,只得忍着,除了对着那女人刺眼的背影怒目圆睁一番,也别无他法。
「干,真的要错过地铁了。」 梁宇晨突然大喊。 他拽起邱野的手腕就往前跑,在行人之间穿梭。 地铁内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呼啸着吹过他冒着虚汗的脸颊。 不远处的月台旁,人潮涌动着鑽进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列车上。 列车在那时发出了巨大的滴滴声,在他们拚命地拥挤上前的那一刻,就在他们的鼻尖儿跟前关上了门。
邱野总觉得,如果他刚才没有愣神那几秒鐘,说不定就能够赶上这班列车了。
他和梁宇晨等了六七分鐘才等来了下一辆列车,此时月台前又一次挤满了人。 他们被蜂拥而至的上班族和学生推进了车厢,像罐头一样摇摆着前进。 邱野被这些污浊而疲惫的气氛搞得有些倦怠了。 他稍微歪了歪身子靠在梁宇晨的身上。 那傢伙坚硬的肩膀膈在他的身侧。
「你给我站直了,别靠着我。」 梁宇晨小声抱怨着,身子却支撑着他没动。 邱野的周围充斥着劣质西服的味道,烟味,酒味和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他头晕脑胀。
如果能闻闻牡丹花的味道就好了。 奶奶家的那种。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奶奶家了——实际上,也没有很久,但他就是觉得那过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列车因进站而减速,车厢一顿,他身体的另一侧就被不知多少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 一股清淡的墨香味冲入他的鼻腔,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 邱野扭过头去,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站在他侧后方,眼里有些歉意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了。 」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邱野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愣神。 「没关係。」 他随即回答。
「没关係。」 他重复了一遍。
邱野皱了皱眉。 他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车厢里的味道很奇怪,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彷彿他此时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听着布袋戏,把梁宇晨那部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等待着子陌的来信。 刚才撞到他身上的那个上班族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
那模糊的感觉愈发强烈,直至邱野几乎看不见视野里近在咫尺的情景。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瞎了,同时开始头晕脑胀。
邱野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视线依旧没有变清晰分毫。
邱野霎时慌了神。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耳边响起尖叫的嗡鸣,有人好像在喊他的名字,「邱野——」,「邱野——! 」
他隐约看到列车车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列车的移动,被隧道里的看板惨白的灯光照得一明一暗⋯⋯「啊! 」心脏几乎要衝出胸膛,他忍不住大喊,引来周围人困扰而恐惧的目光。
有⋯⋯有人! 有人在⋯⋯
耳边嗡鸣不断,似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呐喊声。
地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剎车。 他张牙舞爪地去抓面前的扶手,却一下子又撞回到那上班族的身上。
「抱歉!」 邱野手忙脚乱地道歉。 上班族皱着眉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
他尷尬地抓紧了列车扶手,等着地铁缓缓进站。 人潮涌出,又有新的人潮涌入。
邱野的视野又恢復了清晰。 车窗上的人脸消失殆尽,而车厢里每个人的面孔都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面孔就像万千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全然都是陌生的模样。
